| 4.莫非是妖怪
李茗沁抚摸着瓶子试探地问是旧还是新。古月轩老板回答当然是旧货,清仿宋,这种样式少见,一般直颈瓶、兽耳瓶较多,而这个瓶两边装着直筒式耳朵。李茗沁看了喜欢,买了下来。
回到家,他把贯耳瓶搁在红木博古柜里,垫上红木座子,再把一对晚清粉彩笔筒、哥窑瓶子等瓷器依次排开,一种典雅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他点了烟,拉开距离欣赏着,不无得意地点点头。天渐渐暗了,他发现瓶子变了色彩,原来是糯米凝脂一般,此刻没有了,他十分疑惑,莫非是妖怪?
这些天,他跑了好多家书店,翻看了不少拍卖杂志,看到这样一条消息:香港拍卖行一件宋朝官窑笔洗拍了两千多万。我这个贯耳瓶会不会也是宋官窑产品?如果是的,就发大财了。
他三天两日地跑博物馆,在宋朝瓷器窗前流连忘返。对面文物商店,他更是常常去,专看明、清仿宋朝瓷器。托人请教大学教授、瓷器专家。又多次去新华书店,翻看有关瓷器书籍。这天上午下了场大雨,他又去书店。见一老人在看一本瓷器书,专论宋朝五大名窑,就想找第二本,没找到,只得在旁斜视。老人边看边嘀咕,每一页停留很长时间,特别是在汝窑三足洗图片上停留时间更长,还把上面乾隆爷题诗念了几遍,用手数着底部五个芝麻钉。他暗笑,这老头,汝窑有什么好看?!全世界加起来不过几十件,活上八辈子,也不可能得到啊。
老者风度不错,一头白发,褐色风衣,里面还系着碎花绸围巾,看上去像个文化人。老者终于把眼光越过了汝窑,翻到了官窑一栏,头一张就是贯耳瓶图片!他两眼触电放光,器型和我那件瓶子几乎一样!他本想跟老者搭讪,但一想谨慎为好,仍在旁边耐心地等。老人终于把书插进了书架,走了。他抽了出来,乖乖,好重,这本书都是图片,书名叫《宋瓷》。他翻到那张贯耳瓶图片,图书在手上颤抖着,他越看越像,不由自主地掏钱买了这本书。
梦想与现实正在缩短距离。在家里,他把实物和图片仔细对照,发现无论是釉色细腻,造型规整,还是开片、缩釉点,都很相像。他重重地拍了脑门,这怎么可能,古月轩老板会轻易漏给我?
他去古月轩,问这问那,洪长仁正忙着,说不好意思,没工夫闲聊,马上要去宁波收货。李茗沁原以为古董商只要坐在店里,自会有人送货上门。洪长仁说,老坐在店里,收不到好货,贯耳瓶就是从乡下收来,所以低价给了你,古玩行管这个叫铲地皮、跑筒子、大扫荡,战斗在第一线,从第一线收货,再回城里卖给古董商、收藏家。他问这类东西还有没有?洪长仁道,难说。
李茗沁把贯耳瓶包了一层又一层,还带了个龙泉玉壶春瓶,去见王伯伯。
王伯伯师出大古董商仇焱之门下,解放前与爷爷一块儿开古玩店,他眼力过人,在上海滩很有名气。仇焱之是当时陶瓷界五大收藏家之一,其他几个分别是美国人柯克斯、英国人大卫爵士、克拉克,和瑞典人林白,均是老外,水准自然要低一点。
“我带来一件宋官窑青釉瓶。”李茗沁说。王伯伯拍了拍他肩膀,用不着看,肯定不对,宋贯耳瓶通常是官窑器,十分名贵,大收藏家也不一定拥有,这是一。第二,即使是清仿,也是好东西,雍正仿能卖到几十万,自然也到不了你手里。
洪长仁说他眼光不错,好多人都看中这个贯耳瓶。李茗沁抬头疑惑地看着洪老板,有人看中,为什么不出手?你从来都看轻高古瓷器,只要有人开价,你总会出手。洪老板掏出牡丹烟,弹出一支给他,点燃了,说:“开始有点儿怪,不少人看了,都不问,只有一个港商出过价,一百元,我当然不睬他。之后有人出价,都没有给,现在你要就便宜了给你。”李茗沁想起那天在古月轩,洪长仁慢条斯理地解释着,样子有点儿古怪。
伯伯缓缓伸出手,这手干鱼皮一般,皱纹密布,软弱无力。李茗沁呆呆地看着,似乎不相信这只手能握住什么。他把瓶子小心地放在干鱼皮上面,自己两手张开,在下面虚托着。突然,老人哆嗦了一下,李茗沁下意识地帮着托住瓶子。但老人避开他,两手青筋凸出,似乎恢复了力量,紧紧握住贯耳瓶,接着快速抚摸了一遍,掂了掂,弹了弹,两手颤抖着,然后一阵咳嗽,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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