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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一起去当兵
日期:2008-08-03 作者:罗文海 来源:新民晚报

 1  一起穿上新军装
    
    南方小县城那个暖融融的冬天,我和曹玲同学都穿上了同学们羡慕得要命的军装。虽然那身军装肥大得都可以钻进一个人去,头上的那顶大棉帽戴着像个草垛子,但是我们仍穿戴着在同学中转来转去,让他们看得眼热。
    
    曹玲其实是想独自在同学们中“兜风”的,是我像条跟屁虫一样,她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男兵和女兵只要一穿上军装,就实行了严格的分开管理。列车一路上咣当咣当地开着,好像在往冰窖里开。我一路上不得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加衣服,心里面却在想:曹玲不知道分到哪儿去了?
    
    列车喘了几口粗气停了下来,带队干部说到了。一走下车,我就被冻成了一团,像个刺猬一样。抬眼一看,才知道已经走进济南的冬天。我左顾右盼着,在寻找着老舍笔下的痕迹,寻找到的却是曹玲惊讶的眼睛。
    
    我高兴地奔了过去,对曹玲说:“你也分到这儿来了?”“废话,我不分到这儿来,你能见着我。”曹玲翘着嘴巴说。我们两个人还想逗一会儿嘴巴皮子,一个声音却传了过来:“嘿!那边的两个同志在干什么了?集合了知不知道!”一个带队干部冲着我们喊道。我和曹玲互相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到队列里去。
    
    北方的冬天,寒冷直往毛孔里钻,冷飕飕的夜风中,我们上了几辆大卡车。我在车上想着,冷是冷了点,只要能看到曹玲就行。车子一路上向前开着,路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以致连房子都看不到了。我又想,完了,本来出来是想到大城市里开开眼界的,这下又转回农村了。不过农村归农村,只要能和曹玲分在一起就行。到了一个山脚下,车子停住了,几栋孤零零的营房进入我的眼帘。我一下车就双手合十,祈祷着能和曹玲分到一起。
    
    “你还信佛啊!谁把你招过来的。”一个声音在我耳边想起,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我连忙说:“报告首长,我手冷,在哈手。”干部模样的人笑着说:“你小子还蛮机灵的。”
    
2  乘机帮她叠被子
    
    我没想到运气还真不错,曹玲被分到了三楼,我被分到了二楼,而且房间的位置也是楼上楼下。
    
    新兵初入军营,待新奇感被部队的这个要求那个规定取代了之后,寂寞和无聊开始袭上心头。我也一样,心中那种对曹玲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开始疯长。
    
    新兵连男兵和女兵是不可能单独见面的,二楼和三楼的楼梯之间有一把拳头大的铁锁把着门。我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看到曹玲,但是我也不敢多看两眼。几天后实在忍不住了,我就把对曹玲想说的话全写成了一封一封的信。但是这些信写好后,怎么送到她的手中去呢?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要不找个机会叫曹玲隔几天就用被包带拴着棉帽子从窗口放下来?但是这样太容易暴露目标了。何况人家乐意吗?
    
    冥思苦想之际,机会终于来了。新兵生活首先就要练习叠被子,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折压抠挤捏,如绣花一样一丝不苟。女兵们可能没有男兵那么有力气,被条折得软绵绵的——不像样。曹玲的班长不得不下楼来求助我的班长。
    
    我的班长手一挥:“同志们,上!去帮一下我们的姐妹。”
    
    到了女兵宿舍,我自是心有灵犀地走到了曹玲的旁边,趁大家不注意,把一摞信塞给了曹玲,曹玲赶紧塞到了褥子底下。曹玲说:“你写的什么东西啊?”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曹玲说:“那方面的话可不能写哦,我们班长说了,部队里是不许的。”我说:“没有写那方面的,只是写点感受而已。”
    
    “你们是在叠被子,还是在吹牛了?”班长看到我们两个新兵很是亲热的样子,就站起来问。“报告班长,我在给她讲动作要领。”我立正答道。“讲动作要领还带笑吗?”班长问。“是她太笨了,我才笑。”我答道。
    
    班长也笑了:“看你自己那笨不啦唧的样子,还说人家笨了。”新兵们笑成了一团。曹玲白了我一眼,抬起脚在我的脚尖上狠狠地踩了一下,我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吱声。
    
3  一早抢着打开水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开水瓶去打开水。走出门外,想不到外面是一片白色。这么大的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过,踩着嘎吱嘎吱的雪走进了开水房。想不到曹玲也在这儿打开水。我说:“信看了吗?”曹玲脸一红说:“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都撕了,扔厕所里了。”我说:“你会后悔的。”曹玲睁着好奇的眼睛说:“后什么悔啊?”我诡秘地说:“反正你会后悔的。”
    
    打好了开水,我就跟在曹玲屁股后面走着。曹玲头也不回地说:“离我远点,你不害臊,我还害臊了。”曹玲把我的信扔了,我的情绪就不是很好,我故意把雪踢得老高说:“害臊什么啊?”曹玲加快了脚步说:“你想让他们说闲话,是吧?”
    
    我一听这话的意思还不是那么坏,心情立马好了起来,脚步也放慢了,老远地跟在曹玲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挪进了楼里。
    
    打这以后,我早上一起来就抢着打开水,时不时地趁着打开水的空当,往曹玲的手上塞上一封信。曹玲有时也会给我回上一封信。信的内容全都是一些生活感受。
    
    一天,邻班的张建窜到我们班里来玩,他很神秘地说:“喂,我告诉大家一个新闻。”新兵们一听有新闻就都把脑袋挤了过来。张建小声地说:“你们班上的大罗和楼上的那个大眼睛的女兵好像有点那个。”“什么那个啊?”好几个新兵一齐说出了这句话。“那个就是那个嘛!”张建说完,做了一个两个拇指靠在一起的动作。大家一看到这动作都嘻嘻地笑了。
    
    星期天开班务会,班上好几个新兵强烈要求打开水。班长问,“你们都抢着打开水干什么?”新兵们不答,只是一个劲地笑。班长就说:“那好,从明天开始大家轮流打开水。”我一听傻眼了,这信怎样传递过去?
    
4  踩掉她的鞋后跟
    
    雪没融化前,新兵们就在楼道里练军姿,走原地踏步。雪融化后,队列训练开始了,穿着棉衣棉裤的兵们在飕飕的寒风中如一棵棵冬青树,煞是惹人喜爱。有时候男兵女兵一起练,我们班长指挥。在练习三大步伐的时候,一股寒风袭来,风沙四起,班长不由得侧过头去。一个男兵迷了眼,一不小心把前面的一个女兵的鞋后跟踩掉了。那个女兵走起路来就一拐一拐的。男兵们看到女兵的那个样子很好玩,恶作剧开始了,我们就故意踩女兵们的鞋后跟,一趟队列还没走几步,就有好几个女兵走路一拐一拐的,报告声此起彼伏。我刚好站的位置在曹玲后面,我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踩了她的鞋后跟。哪知越是小心越是出错儿,我还是踩掉了她的鞋后跟。
    
    向后转后,男兵们健步如飞,因为我们怕报复啊!女兵们可不是好惹的主,她们的腰杆儿都硬得很,她们在后面拼命地踩,一下子男兵的报告声也此起彼伏,整个队列走得稀里哗啦。我踩下曹玲的鞋后跟后,她很生气,以牙还牙,把我的两只鞋后跟全踩了下来,弄得我在队列里一拐一拐的。
    
    走了两趟后,班长看出了门道,他下了个口令:第一列向后转!男兵和女兵就面对面地站着。我看到曹玲的眼眶里都噙着泪水了。
    
    班长很坏,对女兵们宣布了一个违反军规的命令:“刚才谁踩了你们几下,你们现在踢他几脚。”女兵们谁也不好意思抬脚。班长一再鼓励她们:“报仇啊!报仇啊!”女兵们抬起了她们的秀腿,象征性地把灰蹭到了男兵们的裤子上。曹玲可没有要饶过我的想法,她鼓足劲照着我的小腿就是一下子,声音清脆,余音悦耳,大冬天里,我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曹玲哼了一声:“走着瞧!”我一想:完了,不会吹灯吧?
    
    晚上,我掀开裤子看了看被曹玲踢的地方,都紫了一块。我想,她真够狠的啊!但是错可是自己先犯的啊!凭这块印记就知道曹玲是真的生气了,我怎么和她讲清楚呢?
    
    我和曹玲好长时间没有书信来往了,一则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二则是曹玲看到我就把头别了过去,弄得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5  紧急集合帮了忙
    
    新兵最怕的是紧急集合,我班上的兵们想了个“高招”,等连队干部查完铺后,就把背包打起来,穿好衣服后盖着大衣睡觉。班长怕我们感冒,就哄我们:“今天晚上不会紧急集合。”
    
    谁知道,我们打开被子刚刚才躺下,那令人恐怖的哨音就响了起来。我狼狈不堪地冲到楼梯口的时候,穿着肥大的军装,戴着棉帽,背着背包的女兵也跑了下来,一个一个像滚动的球,夹在男兵中间,被挤得滚来滚去。楼梯口光线很暗,我一眼看到曹玲也被挤得不知东南西北,连忙跑上去替她引路开道,等到我英雄救美完了,却成了全中队最落后的一个男兵,当场就被区队长暴风骤雨“洗礼”了一番。
    
    第二天,文书递给我一封信,我一看是曹玲写的。曹玲在信中原谅了我,并告诉我文书也是我们的老乡。我看完,乐得高呼“万岁”,在房间里连做了好几个侧手翻,弄得班上的兵们以为我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6  幸运饺子没吃上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到了过年,大家在一起包饺子。男兵们谁侍候过这玩意,拿过一只饭碗把面团一压,那就是饺子皮了。包起来像捉泥鳅一样,不是抓不稳,就是露了馅,把女兵们笑得前仰后合。这回轮到女兵帮男兵们了,女兵们手把手教的时候,曹玲趁机掏出一枚硬币包进一只饺子里,对我说:“你要是吃到了这只饺子,那么你就真的是个幸运的人了。”
    
    开饭的时候,不喜欢吃饺子的我盛了一大海碗。我实在吃不下了,但还是在坚持,我真的希望能吃到那枚硬币,能胜利地举起来给曹玲看看。一旁的曹玲也不时地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看着我那傻样儿。我实在撑不下去了,直打着饱嗝儿,班长见状就端了过去:“眼大肚小,下次可不准这样了。”
    
    突然,班长“哎哟”了一声,从嘴里吐出来一个东西,正是那枚硬币。我心里也“哎哟”了一声,痛苦得好像在滴血,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怎么运气这么差啊!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曹玲,曹玲正朝我翻白眼呢。
    
7  可以告慰大家的
    
    过年,营房外鞭炮齐鸣,火树银花。第一次在外过年,大家心里的滋味都有些不好受,想家啊。队里举行联欢会,女兵入完场后,男兵开始入场。我走进俱乐部一看,曹玲坐在靠边上的位置,我赶紧靠在曹玲的边上坐着。两个人刚开始不敢讲话,都目不斜视地看着节目。当一个男兵唱到“说句心里话,我也有家。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的时候,一个女兵“哇”地一声哭了。这个声音非常有号召力,女兵们就像比赛一样,放声大哭起来,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气氛迅速感染了男兵,男兵中也有人开始唏嘘。
    
    曹玲也不例外,我可没有哭。趁着队长、教导员没注意的时候,我给曹玲递过去一块手帕,说:“马上要分配下连了,你知道你分到什么地方吗?”曹玲说:“不知道。”
    
    新兵分配是不可能提前让你知道到什么地方的。
    
    过完年,女兵就走了。那天,我从窗户里看着曹玲她们上了一辆大客车。我想下去送她,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不敢背上胆大妄为的名声。我想朝曹玲挥挥手,但是曹玲头也没抬。那车冒了一股黑烟后,就驶出了营门,车后扬起一片灰尘……
    
    我心中一片迷茫。转过头来,默默地祈祷着:但愿我们今后还能在一起,到同一个部队,上同一所军校,再到同一个部队,再……
    
    这最后一个“再……”,如今倒已是实现了,这是我可以告慰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