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笔会 | 夜光杯 | 封面故事 | 百姓纪事 | 市井故事 | 记忆 | 谈话
美文聆听 | 十日谈 | 上海珍档 | 今宵灯谜 | 七夕会 | 灯花 | 杂文
他在天堂里放声歌唱
日期:2008-04-06 作者:陈钢 来源:新民晚报
合影留念。后排左起:温可铮、王铁成、张瑞芳、李光曦、秦怡、朱琳、孙道临。前排左起:夏梦、邓颖超、白杨
一九八六年十月三十一日,温可铮应邀赴日本东京文化会馆音乐厅举办的温可铮独唱音乐会;同时应明仁天皇(当时为皇太子)夫妇之邀举办宫廷独唱会
一九六二年,温可铮参加北京全国第一届独唱独奏调演,后被周恩来总理、陈毅副总理点名去中南海演唱并合影留念
温可铮在南京国立音乐学院读书时
温可铮在上海音乐学院上班时

    
【作者简介】
    
    陈钢  著名作曲家,早在求学期间,他即以其与何占豪合作之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蜚声中外乐坛。此外,他还创作了《金色的炉台》《苖岭》《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王昭君》等小提琴名曲。陈钢还是位优秀的散文作家。他著有《黑色浪漫曲》《三只耳朵听音乐》《蝴蝶是自由的》等散文集,还编纂了《上海老歌名典》《玫瑰,玫瑰我爱你》《学生必读文库(艺术卷)》《音乐家画卷》等文集。
    
    天动地摇,霞光四射,苍穹里爆发出霹雳一声:“我—来—了!”
    
    老温来了!温可铮来了!他在登上艺术巅峰时驾云而去,可是他并没有走,他和他的歌声,将永远铭刻在世界音乐名人堂的纪念碑上,铭刻在历史的履痕和人们的心坎里,他用他那苍劲硬朗的笔触,画下了两个圆满的句号:艺术的句号与人生的句号!
    
“爬行”的歌者
    
    当年,温可铮有一句名言:“我爬也要爬到莫斯科去!”
    
    爬!对,就是这个“爬”字,表达了拙于言语而只擅长歌唱的温可铮,向往前去他的老师苏石林和世界“男低音之王”夏里亚宾的祖国,当年的“苏联老大哥”那儿去进修的志向和决心。
    
    可是,同样也是这个“爬”字,到了“文革”时,竟然成为要想死心塌地爬到敌对的“苏修”的罪证,也成了“温可铮形象”和“温可铮符号”!温可铮,这位新中国第一个昂首高歌,登上国际声乐乐坛的杰出的中国青年男低音歌唱家,一下子变成了匍匐在地,向“狗洞”一步步“爬”过去的“修正主义走狗”,“可铮”变成了“可憎”……
    
    你不是要“爬”吗?那好,北京来的女红卫兵,将音乐学院的“牛鬼蛇神”们集中起来,拉出腰中的皮带刷地一抽:“低下头来!”然后转头就指着老温说:“你不是著名的‘男低音歌唱家’吗?那就让你来领唱《牛鬼蛇神歌》吧!”于是,大家就低着头,用高低不等、参差不齐的声音唱着:“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该死……”
    
    这段往事好像挺为“黑色幽黙”,可是,在现实中的“黑色”决非“幽黙”,而是冰硬、血腥和兽性的代名词,特别是对于那个想“爬出去”的人……
    
    “文革”一开始,老温就首当其冲,和我同进“牛棚”。但冲进他家去“横扫”的并不是一般的红卫兵,而是一个同样唱男低音的声乐系学生和他带去的红卫兵。他们“有的放矢”地抢走了他多年来潜心积累的声乐笔记,同时将塑料拖鞋、毛线帽子强行塞入他的嘴里,还用鞋底猛抽他的喉部。这样,就可从根基上摧毁温可铮!
    
    此时此地,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为了保卫他那天赐的金不换的声带,他本能地挣脱了架住他的歹徒,猛地从三楼一古脑儿溜至二楼的平台,紧接着纵身一跃直抵一楼,然后夺门而走……
    
    那时关在“牛棚”里的“牛鬼”,待遇也有区别。我属于“小牛鬼”,行动尚能自由;老温则是“老牛”,关在学校,不准外出。有一年过春节时,他想请假回家几天,红卫兵甲同意了,可红卫兵乙知道后大发雷霆,立即把他从家里揪到学校,紧急集合全体“牛鬼蛇神”,当众毒打。木棍打成几截,再随手捞起地下的水泥棒橫扫而过,幸亏他顿时拔地跃起,才又一次逃过了这一劫!
    
    在那个“非常时期”,非即常,常即非,事事颠倒,事事非常,尊严的人一夜间成了非人的“牛鬼”,而真正的牛鬼却纷纷装扮成人,粉墨登场。可是,人性是不会泯灭的!即使在那样的年代,人民也还是偷偷地保护着艺术和艺术家。当老温被红卫兵追逐殴打时,是工人邻居们保护了他;而当他去钢厂时,已被剥夺了演唱权利的他,竟然不顾一切,挺身炉前,放声高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工人弟兄们不仅“批准”了他唱,鼓励了他唱,而且要求他一唱再唱!
    
为歌而生  为歌而死
    
    他要唱,他也只会唱,他是一个为歌而生、为歌而死的不折不扣的歌迷、歌痴和歌狂!
    
    “音乐是我生活的唯一意义,我所有的自尊自信都来自音乐,我活着就是为了唱歌!”
    
    “我连骨头都能唱呀!”
    
    “我要唱!我要唱!!”
    
    即使在那个非常时期,温可铮也会用“非常”的方法来练唱。别人“插红旗”时,他却在背歌词,要他读报,他就用朗诵替代练声。他在“牛棚”的桌上,端放着《毛主席语录》,可压在它下面的却是一堆乐谱。每天,当他在校园里扫地时,一面扫地,一面则轻哼着他那首得意的保留曲目:《跳蚤之歌》。这首选自歌德《浮士德》歌词的歌,道出了他的心声:“你们这些穿着龙袍的跳蚤,得意忘形,不可一世,可最终总会被愤怒的人们捏死!”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爆发出爽朗和蔑视的大笑,然后在牙缝里轻轻迸出三个字:“捏——死——它!”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他与终日琴情相伴的妻子王逑,一起骑车到西郊的荒野里去,在一棵树下放声大唱。雨声陪伴着歌声,也掩没了歌声;歌雨和着泪雨,在污浊的黑暗中流出了一汪清泉。而依偎在旁、相依为命的妻子,虽是那么弱小,那么惴惴不安,却像是一根坚硬的铁柱,默黙地支撑着他。就是她,在温可铮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拉住了他,留住了他。他们当时的那段对话,可以收集在任何一本经典诗作与文集中:
    
    “好,你想死,我陪你一起死,但是我得把话讲清楚。我记得你父亲说是你一年级的时候就写作文要成为伟大的歌唱家。是吗?”
    
    “是的。”
    
    “你是写了血书才得到父亲的同意考上了国立音乐学院,是吗?”
    
    “是的。”
    
    “你的理想实现了没有?”
    
    “没有。”
    
    “那你现在觉得唱够了吗?”
    
    “没有!”
    
    “那你教够了吗?”
    
    “没有!”
    
    “那你能甘心死吗?!”
    
    …………
    
    妻子用歌声救活了歌痴,而他则用响亮的歌声,证明了他一生的艺术理想与辉煌成就。
    
中国的夏里亚宾
    
    今天,全世界都在倾听温可铮的声音。他是第一个在美国卡耐基音乐厅举行独唱音乐会的中国歌唱家,他还曾应邀在联合国总部和日本皇宫演唱,被日本报界誉为“夏里亚宾再现”,说他的演唱“显示了世界第一流歌唱家的威力”。法国老一辈著名声乐家阿兰·万佐,在聆听他的歌声后赞叹道:“上帝啊,怎么这位来自东方的歌唱家的嗓音如此年轻富有魅力,他美妙的歌唱艺术,即使在意大利,在欧洲也是绝无仅有的了……”1999年2月,权威的《纽约时报》如此评论他的演唱:“来自中国的、年高七十的世界知名的男低音温可铮,竟以美妙神奇的嗓音力度,使人动容与震撼!”
    
    “动容”与“震撼”就是对温可铮歌唱艺术的最高褒奖!
    
    令人动容与震撼,是因为歌者自己的动心与动情!有一次他在美国演唱《老人河》后,许多人为之流泪、为之动容,事后记者问道:“你们国家没有密西西比河,文化根基也不一样,为什么能打动我们呢?”温可铮答曰:“我曾经受过的苦难,让我对你们国家当时黑人的悲惨完全了解。”
    
    令人动容与震撼,还因为是他对声乐艺术的痴迷和对祖国文化的热爱。他自幼就喜欢京剧、民歌和国画,还牢记少林功夫中所讲究的“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坚持天天练声,保持声音的完美和声感的敏锐。苏石林、契尔金是他的老师,金少山、徐悲鸿也是他的老师,人民和祖国大地更是他老师的老师!他,就是在他们的哺育与滋养下攀登上艺术高峰的!
    
人生的答卷
    
    尤为可贵的是,温可铮不仅以他雄浑深沉的歌声,令人折服地步人了艺术大师的殿堂;更是用他像伏尔加船夫那样的艰辛、沉重、颠簸、呻吟,一步一个脚印的步履,向大地母亲交上了一份他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正直的人和勇敢的人出色的答卷。他得过很多奖,可是他还得了一个别的歌唱家都不曾得过的“特别奖”——2007年1月28日荣获的首届“中国诚信人生杰出人物奖”!而且,他是获奖的十大杰出人物中唯一的音乐家!这虽是温可铮在世时所获的最后一个奖,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比歌唱奖更为重要的“人生奖”,是一张对他78载风雨人生赞颂和认可的“生命质量合格证”。它表彰了他老实做人,务实敬业,奋发进取的诚信精神,和对艺术的真诚崇敬与执着追求。他不但拒绝假唱,而且,竟然连话筒也不用。一个78岁的老人,在告别人间前的音乐会上,站如松,声如钟,一口气连唱14首歌,竟然还保持他那9岁时获得“音乐儿童天才奖”时的童真和在莫斯科青年声乐比赛时的辉煌,而且越唱越美,越美越好,真是一个打破了19世纪初德国男低音大歌唱家路丁·威士创下的72岁用真声举行独唱音乐会纪录的响当当的温可铮呀!
    
    温可铮是一棵乐坛的常青树,声乐王国中的得道者,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可是,他悄然走了,突然走了,不无遗憾地走了!他在还没有来得及在国家大剧院里举行80大寿独唱音乐会时,就猝然离我们而去,不告而别、无怨无悔地飞走了。他飞到了一个没有挤压、没有忌恨的净土,飞到了天国为他留的一席宝座。在那里,他可纵情放歌,开怀欢笑;在那里,他不但饰演了他梦寐以求的歌剧《伊凡·苏萨宁》与《鲍里斯·戈多诺夫》中的男主角,而且还与师辈夏里亚宾、苏石林在一起切磋技艺,举办了世界男低音学术论坛,琅琅宣读了他新写的论文。有时,他还会在万籁俱静的深夜里,悄悄地拨开云雾,俯首远望,对着亲人、学生,轻轻地哼一句:“啊,嘎哦丽泰”,问一声无声的好!可情不自禁间,他,温可铮,这个从不掉泪的铮铮铁汉,突然在他饱含深情的眼中,喷泻出一阵阵英雄的泪……
    
    顿时间,泪飞顿作倾盆雨!泪雨、歌雨、咆哮之雨、欢腾之雨满天旋转,满天飞舞!它——湿润了大地,它——温暖了人间,它——突然,我想起了帕瓦罗蒂、想起了这位才走不久的男高音歌王1981年时在纽约的一所大教堂里演唱《圣母颂》的情景。我曾无数次听过这首圣歌,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轻轻地、远远地,从教堂四周绕梁而至、袅袅传入耳中、注入心间的天籁之声!现在,这个声音突然又升了起来,我似乎听到温可铮也在唱这首歌,但不是轻轻地、远远地,而是高昂地、嘹亮地……
    
    他在天堂里放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