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李济生 1917年出生,巴金弟弟,四川成都人,笔名纪申、海戈、文慧。曾在邮局和银行供职。1942年入文化生活出版社。1954年入公私合营新文艺出版社,曾任编辑、编审。现为上海文史研究馆馆员。译有:《两个骠骑兵》《一个地主的早晨》等。著有《思绪点滴》《记巴金及其他》等,编有《张天翼文集》《巴金六十年文选》等等。 早年话剧也称文明戏 话剧百年了,说来也真快啊。要说我一家人(包括去世多年的老母)都曾是它的忠实观众。早年话剧这一新剧种,是被叫做文明戏的。它新,与旧戏完全不同,超前,演员不唱,只讲口水话。全由新式学堂的学生们在校内什么会上偶然演出。既不对外公开,也无法营业卖票的。巴金小说《家》描述学生们在公园内的某茶园演出,那是大胆的行为,也许这都限于内地吧。记得我九姐和表姐们念书的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曾因校庆而在教学楼上演出过文明戏,竟因观众过多,压塌了楼的部分,伤了人,酿成事故。 还是说我自己的小小经历吧。进入学校,接触新文学的过程中,知道有创始话剧的南国社,也知道欧阳予倩、田汉等作家,还拜读过他们的某些剧本。念高中一年级时的迎亲会上更与同学们演过田汉的《南归》,那时不作兴全背台词,台词也较简单,剧情可以自作主张随意改动。同学冯君善用女声唱歌,由他担任的女主角(那时无法男女同台)就硬要他在台上唱平时大受欢迎的那首歌,以迎合观众,皆大欢喜,达到宣扬学校和自己班级的目的。 上海影人剧团到重庆 抗战开始了。上海影人剧团到了重庆,又来了成都。正式演出于成都戏院,明星上台,盛况空前,好一点座位的戏票,还真难买到手。演出的剧目:《卢沟桥事变》《流亡三千万》《汉奸》……真实的题材,无耻的侵略,正义的抗声,血淋淋的惨祸,无辜的牺牲;以及丑恶卑劣的卖国行为,无不引起观众的痛恨,大大激扬了人民的爱国热忱,全由于贴近生活,这才教我真正认识到话剧艺术的感人力量。这样的演出让人大开眼界,有力地冲破了内地的保守闭塞的落后氛围。明星们走在街头,如被认出,必受人惊异而带笑的注目礼。那时内地尚无今日之追星族。总之给西陲川人莫大的影响,深刻的启迪。 剧团上演的剧目多多,令我至今难忘的是久演不衰的《雷雨》。饰周朴园的是徐莘园,赵慧深配繁漪,施造的周萍,路曦饰鲁妈,可惜演四凤的演员记不起来了……舞台上阴沉沉的,雷电交加,命运弄人,家庭变故,撼人心魄,是已往剧本没有过的东西。这个剧还被改编成川戏上演,更是惊动了让那些喜看戏曲的太太、少奶、婆婆大娘趋之若骛,公馆内外,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至于《日出》,徐某扮潘四爷,白杨的陈白露,谢天的张乔治,吴茵的顾八奶奶,高步霄的福,穆曦的华喜,严皇的小东西,包括李氏夫妇,那又是一番景象,让成都人睁开双眼大长见识,世界上商业大都市的高楼大厦内外竟然有这样的男男女女,穷人富户的离奇悲剧。让我进一步认识到文艺作品的深刻内涵,曹禺剧本台词独具特色,角色各有个性,体现出身份不同的人说的话也各有韵味。有的叫你忍俊不禁,有的引你心生同情,有的则让你厌恶不已。一句话:既暴露了旧社会的腐朽与没落,又展现人民对光明的企望:“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可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陈白露临终前的一句,永留在观众的记忆里。这时远处还传出劳动人民的号子声。 惊心动魄的历史剧 阳翰笙的《天国春秋》则是另一场惊心动魄的历史剧,只记得耿震演的杨秀清,路曦饰的洪宣娇,包括韦昌辉、石达开……都叫人默然无声紧盯着舞台上的一切,自己仿佛也置身于斗争的旋涡中了,艺术的真实其感染力颇大,导演和演员则是体现剧本的主力军。 三年后,应云卫率领的中华剧艺社又来成都上演话剧《家》。事前得巴金函嘱尽力从旁协助。我动员老母翻箱倒柜找出多套昔日她穿过的衣裙等物给剧团做舞台道具。戏正式上演初期,我的两个姐姐都前往后台帮助演员梳头化妆。导演贺孟斧本名家,我还去五世同堂街剧团驻地看过排练,李天济(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担任场记。白杨饰瑞珏,耿震饰觉新,吕恩的五太太,刘郁民的冯乐,魏鹤龄的高老太爷,吴茵的钱大姨妈……其他人记不起来了。彩排似在总府街的蜀一电影院。幕启时台上一片红光笼罩的洞房,远处不绝的鞭炮声配合着扬琴班演奏的笙箫鼓齐鸣的将军令,再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呼叫,整个剧场顿时呈现四川官宦人家兴办喜事的热闹情景,这样的洋洋热烈喜气立即把观众带入了戏,乐不可支。 过了一刻,噪音远去,更深夜静,洞房内寂静无声,真是万籁俱静。此际突然传来轻微叹息,悄声独语的自白,是新郎与新娘的内心吐露,充满诗的幽幽语白,感染着我难以自抑。耳边传来低语:“曹禺来了,正到处找你啊!”只好立即离场,匆匆返家,四处奔走,直到傍晚才在华典正街他住的旅馆内相逢。自此我不仅跟应云卫结成忘年交,更与剧团不少人相结识。白杨曾送过我不少各色照片,不幸全在“文革”初期破四旧中被我爱妻悄悄地连同肖乾的盟军军装照等等全毁于炉火中,事后我才知道,已无法挽回。自然后来补看了全剧。不止此也,沈阳和路明合作的《牛郎织女》引人入胜;王萍等人的《原野》那阴沉沉的气氛,焦大妈与仇虎,针锋对麦芒的台词,妙绝!足见剧作家生活与艺术的功力。 离开蓉城,远走桂林 就在这年的冬末我离开了蓉城,远走桂林,就此与张骏祥兄排练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失之交臂。说来在下戏运真好,到了桂林没多久,恰逢西南戏剧大展,不仅看了剧宣四队的《家》剧,更大开眼界,初识粤、桂等各样剧种。戏票是周钢鸣同志送给巴金的长期专座,却全让我享受了,因他四月里即赴贵阳结婚。可惜好景不长,日寇自湘犯桂,就此大乱,人民惶惶再罹困境。 逃难到重庆后,我这戏迷又得机看了不少话剧,正当它处于极盛时期,文化人都集中在这个战时陪都了,不管白色恐怖如何严峻,斗争愈显艰巨,可是文艺阵地仍在我们手中,反动统治力荐的《野玫瑰》何足道哉!沈浮导的《金玉满堂》《重庆二十四小时》,赵丹主演的茅盾的《清明时节》、白杨演的张骏祥的《万世师表》……都是场场满座的好戏。不知是在成都还是重庆还看过旅外剧团上演的《塞上风云》。韩涛川人乃我老友而周峰就此结识,想不到“文革”中期我们竟同赴东北农村跟先去那儿插队落户的上海知青同吃同住同劳动,接受三年多的再教育,真是有缘! 胜利后因工作留守山城,看过屈楚兄主持的剧团上演的《春》剧,先是孟超老兄来说,后即与屈相商,并代表剧作家田禾兄将首演权相与之后全部剧照并经我手交给剧作家;沙漠夫妇演出的健吾兄改编的《秋》,也看了都曾写过评介文刊于当时的商务日报副刊,全是夏忠禹写的。二十多年后方知聂绀弩和陈落二位都曾隐身于该报社,供职编辑部,而今三人都已作古,缅怀难已。 戏剧复兴,话剧渐衰 新中国成立后,戏剧复兴,大放异彩,让我这个小小观众得机欣赏不少好戏,真是大开眼界,而话剧演出似乎逐渐衰退,不及昔时成、渝两地的兴旺动人。不过北京人艺来沪演出的老舍《茶馆》,于是之诸名家的演艺却永留脑海。张瑞芳昔日在重庆与金山合作的《家》剧,我因家居成都难饱眼福,解放后她饰演的瑞珏,个人认为舞台上的她较胜于银幕;可谓声、貌并美,光彩夺人。几年前偶与她同席,曾当面直言相告。而今年过九十,不进戏院剧场久矣,改由荧屏代替。原因多多,时代变化也太大,落后了。抚今忆昔,处此百年纪念当日盛况实在怀念难已,聊记二三以志。 二OO七年九月八日于业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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