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几十年,在世界乐坛,俄罗斯作曲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的作品已越来越引起重视,上演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指挥大师雷纳德·伯恩斯坦(1918-1990)在晚年时说:“肖斯塔科维奇是一位世界级的天才。” 这位天才之所以引人关注,除了作品的数量多、“品种”广、质量高以外,更与肖斯塔科维奇所处的时代背景有关。他的一生,在天堂与地狱间来回跌宕——既得到过政府授予他的巨大的荣誉,又屡遭无情的猛烈批判,甚至差点被逮捕和“执行”。在风云变幻的形势下,肖斯塔科维奇的创作有时不得不以“怪异”的面目出现,由此也给世人留下了诸多的谜团,尤其是他的《第九交响曲》。 写交响曲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因此,好多作曲大师终其一生所创作的交响曲,都没有超过九部,贝多芬、舒伯特、德沃夏克、布鲁克纳、马勒等,他们的生命都终结在“九”上(这就是音乐史上有名的“第九之谜”)。他们在创作“第九”时,往往殚精竭虑,而这些作品也大多篇幅宏大,音乐内涵广博深沉,终而成为巨著。 那么,肖斯塔科维奇是如何创作他的“第九”的呢? 刚才说了,正因为前苏联特殊的时代背景,使肖斯塔科维奇的创作、尤其是他的交响曲的创作,呈现出了多变性。“第一”“第四”的前卫性和探索性,“第二”“第三”的革命性,“第五”因向当局检讨而“起死回生”、一鸣惊人,“第六”则是悲“喜”交加(这个“喜”可理解为“哭笑”)。而从“第七”开始,肖斯塔科维奇的个人和整个国家的命运发生了一次巨变——1941年,希特勒入侵苏联。就在德冦围困列宁格勒的生死存亡关头,肖斯塔科维奇创作了“集革命性与艺术性为一体”的《第七交响曲》,并在枪林弹雨、敌机轰鸣中进行首演和电台直播(后来又把总谱带到美国演出),极大地鼓舞了苏联和世界人们反抗法西斯的勇气和信心,肖斯塔科维奇也由此确立了作为世界级作曲家的地位和声望。 1943年,苏联的卫国战争由战略防御转为战略反攻,此时的肖斯塔科维奇又创作了表现战争的残酷、人民的苦难的《第八交响曲》,如果说“第七”是昂扬积极的,那么“第八”则是悲痛感伤的。不过,人们不明白,当战争已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时,肖斯塔科维奇为什么反而显得悲观呢?当时战争毕竟还没有结束,一切还没有最终的答案。 到了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进入了关键的转折,苏联和世界人民即将要取得二战的最后的胜利。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都期待着肖斯塔科维奇能够再创作出一部堪与贝多芬媲美的、歌颂人类欢庆胜利的、结构庞大气势恢宏的《第九交响曲》,由此与前两部合成一套“战争三部曲”。应该说,肖斯塔科维奇完全具备这样的才能,又正逢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胜利这样的特殊时机,而此前(1944年)他也曾在一次谈话中表示:“要用独唱和合唱写一部交响曲。” 然而,当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九交响曲》一问世(以下简称“肖九”),人们无不“目瞪口呆”。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呢?首先它的篇幅很小,演奏时间才25分钟左右,在肖斯塔科维奇以前所创作的八部交响曲中,仅比“应景之作”的《第二交响曲》长几分钟,这与人们期待中的鸿篇巨制简直是相去甚远;更主要的是,在这部作品中,几乎没有崇高、伟大、激情、深厚、理想等等宏伟史诗般的乐思和情感,相反,它总体的基调是那么的轻松诙谐,甚至有些玩世不恭。总之,这哪像是人们千呼万唤的“肖九”? 面对这样的“肖九”,当局不满意,听众有疑问,连同道也觉得不可思议。 且让我们来简单“解剖”一下这部“肖九”吧。它虽然短小,却分了五个乐章。第一乐章一开始就有小提琴声部奏出活泼的主部主题,乐队在精神抖擞中,突然由短笛吹出一段欢快雀跃的旋律,犹如一个在开心地玩耍的孩子,这个旋律后来又经过长号、短笛、小提琴首席的依次演奏,再汇入弦乐,乃至弥漫到乐队其他声部,并且在最后的第五乐章中再次出现它的音型,说明它是这部“肖九”真正的“主题”。第二乐章是个慢板,先有单簧管吹出哀伤的音调,有沉思的意味,但它马上被欢快的第三乐章所替代。从第三到第五乐章是不间断地连续演奏的,第四乐章作为其中的过渡,由铜管奏出阴森缓慢的葬礼进行曲,它与第二乐章的基调有些相似,可能都是对战争苦难的反思,不过,兴高采烈的第五乐章马上接踵而至,并以热烈的气氛推向终曲。 由此可见,这是一部以欢快为主的类似于室内性的小交响曲,虽然其中两个慢板有沉思哀伤的音调,但“悲情”的表达浅尝辄止,而三个快板中的“欢情”表达则类似嬉笑诙谐,并不是那种大气磅礴的热烈歌颂。显然,作曲家对人们的种种期待“心不在焉”,或者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那么,肖斯塔科维奇为什么要写出这样的“第九”呢?他究竟要表达什么呢? 多年来,在悉心聆听了多个版本的“肖九”,并仔细琢磨了有关资料后,笔者认为,这是肖斯塔科维奇对大家开了个玩笑(他的音乐中一向就有幽默的成分);也不是如有些专家所认为的,是肖斯塔科维奇试图在艺术上进行什么令人费解的创新。整部作品所呈现的,就像一个在山间和河边恣意玩耍的孩子,他有时会坐下发发呆,出一会儿神,但马上又蹦蹦跳跳地玩耍开了。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单纯”。肖斯塔科维奇似乎就是要想让所有人的期待落空。他不想“崇高”和“伟大”。他只是想在音乐中轻松地玩耍一下,像孩子一样地玩耍。也许,他已预感到,一旦战争结束,一切又将回到过去(战争胜利后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也许,战争的残酷,让他感到人生的无常。能玩,就玩它一回吧。所以,他就给大家开了个玩笑,音乐的玩笑。 是的,这是当时那个特殊的时期,所造成的一部特殊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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