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11日“笔会”上登载的汪涌豪《日本的“间”文化》一文，对我们理解日本人的思维和行动方式很有帮助。同时，也使我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在北京的第一届全国高校日语教师进修班上，聆听日本语言学家金田一春彦先生讲座的情景来。
    
    当时，金田一先生已年近古稀，为了提高我国日语教学的水平，他冒着酷暑来到北京。他一口标准的东京音，娓娓道来，讲到兴头处配以惟妙惟肖的形体动作。记得有次上课前，他已在黑板正中央用粉笔勾勒出一幅住宅小区的略图：远处整齐地排列着一栋栋房屋，近处的草坪栅栏前，有个人像拿着笤帚在扫地，另一栋屋前有个人则刚从里面走出来……金田一先生像往常一样，眯着眼睛笑嘻嘻地望着大家。然后转身利索地在黑板一边板书了由两个单词组成的短语，便向前排学员提问了：这个短语是什么意思？看上去短语中的两个单词极普通，意思也明白的；但连在一起组成短语就不明所以了，似乎在课本和文章中也很少见。大家都不敢贸然作答，课堂上寂然无声。这时，先生就像讲故事似的，用粉笔指着黑板上的略图，告诉我们在日本各地的住宅小区清晨经常可看到的情景；同时还用肢体动作来作演示——老太太在草坪前扫地，从屋里匆匆出来上班族的公司职员在栅栏前碰上邻居老太太，尽管两者是熟人，还是保持一定距离，用肢体语言弯腰鞠躬问好。然后，老太太继续扫地，公司职员径直向地铁站走去。讲到这里，先生话锋一转：这位匆匆赶路的上班族职员突然想起有重要的物品遗忘在家中，必须赶回家中去取，那么，他会不会从原路回家？课堂上顿时活跃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当然会从原路走回去取。先生频频摇头，笑着说，要是欧美人碰到这种事，会若无其事地从原路走回家去取。说着，他扮作欧美人堂而皇之地在老太太面前走回家去，不当一回事。随后又道，而作为日本人，这位职员就算是绕远路，也不会从原路走回家去取。这是因为日本人的思维和行动方式，在和人相处时，总要充分考虑他人的立场、心情及相互间关系，强调相互间依存和尊重。先生说完，用粉笔把黑板上画的职员框在圈内，用箭头来表示他匆匆去上班、继而又从另一条路折回家中去取物，同时又为我们“表演”了职员小心谨慎走回家，以避免再次遇到老太太时的窘迫的模样……最后，先生用粉笔指着黑板上两个单词组成的短语，告诉我们它的意思就是红脸、怕羞、难为情。
    
    现在看来，二十多年前金田一先生已经开始给我们讲解日本的“间文化”了。只不过当时我的体会仍不够深。这里要感谢汪涌豪先生了。顺便提一句，金田一先生不幸于2004年5月因蛛网膜下腔出血仙逝，享年91岁。能告慰先生的是，那次进修班的绝大多数的学子，后来都已成长为专家、教授，成了全国各高校日语教学的骨干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