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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胡论辩
日期:2005-05-06 作者:韩三洲 来源:文汇报

    章太炎与胡适。前者是钻研古文字的国学大师;后者是提倡白话文的新文化旗手。当年这样的角色定位,就决定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相容的,势必会产生学术上的龃龉和冲突。

    1917年6月,胡适以一个留美归来的洋博士的身份,来到北京大学任教。当时的北大,可以说是太炎弟子的天下,因为有名的主力教授,大多出之于章太炎的门下,如黄侃、朱希祖、钱玄同、周树人(鲁迅)、沈兼士等,不仅都是太炎的嫡系,国学底子深厚,而且又都是留过日的东洋派,可以说在某些专长上是要胜过胡适的。胡适与这些人的关系,也有着远近亲疏各不同,如他跟黄侃,就疏离得很远;跟钱玄同合得很近,关系很好;对鲁迅则是分分合合,敬而远之。

    按理说,一般留美归国的学人,在这种气氛下,应该扬长避短,去教些“西洋哲学”之类的拿手课题才是。可胡适却不这样,居然敢独树一帜,在大师环伺的北京大学内,教起《中国哲学史》来了,其中还对章太炎的旧学传统有所批判。对胡适这样的后生小子,章太炎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据时人回忆,当别人问起他对胡适的评价时,章太炎一脸轻蔑地笑道:“哲学,胡适之也配谈吗?康、梁多少有些‘根’,胡适之,他连‘根’都没有!”

    1919年,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当时叫《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出版,这是中国最早的一部用新式标点出版的书。据说,胡适在书出版后,曾送了一本给章太炎,并恭敬地写上“太炎先生指谬”,下署“胡适敬赠”,并在两个人的名字右边,各加了一条黑线,这黑线是当年新式标点表明人名的一种符号。不料,太炎先生闹不懂这条黑线符号是什么意思,当看到自己的姓名右边多出一道黑线时,禁不住大骂:“何物胡适!竟敢在我的名上,胡抹乱划!”待看到胡适的名字右边也有一道黑线时,才释然道:“原来他的名字旁也有一道,就算互相抵消了吧!”

    到了1921年,两个人的是非恩怨,达到了极点,产生了尖锐的冲突,争执的缘由就是因为章士钊在上海《新闻报》上发表了一篇《墨学谈》,里面涉及章太炎与胡适之间的学术之争。章太炎看到后,复信一封,公开发表,其中骂到胡适“非独武断而已”。当时胡适虽在病中,但看到这封信,亦不服气,便支撑着病体给章士钊写了一封信,解释自己的学术观点。过后,章士钊把胡适的这封信转给了章太炎,章太炎又回了一封更长的信给章士钊,说明胡适武断的道理,文章的最后,并打出免战牌,申明“非求胜于适之也。”千万别小看这一句话,要知道,当年被人称为“章疯子”的太炎先生,一辈子是不曾向别人低过头的,连袁世凯都惧怕他三分,可见对胡适这后生小子,倒还是情留一面的。事至如此,也就罢了,可30岁的胡适正值年轻气盛,对年长他20多岁的太炎先生依旧不依不饶,又给章士钊写出了第二封长信,细说论辩的原委,指出章太炎先生之所以对他有所误解,是因为自己的《哲学史大纲》对他有批驳的地方才导致的。

    胡适的少年气盛,可从他当年的日记里读出。在胡适笔下,除王国维外,对不少时下的名人颇有微词。他在1922年8月28日写道:“现今的中国学术界凋敝零落极了。旧时学者只剩王国维、罗振玉、叶德辉、章炳麟四人;其次则是半新半旧的过渡文人,也只有梁启超和我们几个人。内中章炳麟是在学术上已半僵了,罗和叶没有条理系统,只有王国维最有希望。”由此可见,他从内心中是不服气章太炎的,所以才将他称为“半僵”的人物。三年后,作为原始资料,二人论辩墨学的四封信,都被胡适收进上海亚东图书馆1924年版的《胡适文存》第二集里,记录下章、胡二人之间的恩怨。但到了1953年,台北远东图书公司重印《胡适文存》时,却没有收入这四封信。30年过去了,也许是时过境迁,渐入老境的缘故,胡适本人也更懂得为人处世的宽容之道了,便主动删掉了这二人争辩的四封信件,而章胡之间论辩的这一段公案,也逐渐成为尘封的历史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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