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协近日举办了一次“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全国征诗活动，并出版了一本佳作选集《城市之光》。我有幸在上海图书馆和电视荧屏上朗诵了其中的一等奖作品《让我们一起向前》（作者陈元喜），出乎意料地获得了听众们强烈的共鸣与反响，于是，引起了一些思索。
    
    说实在的，对一些多少带点“抽象派”味道的新诗，我们这些上了些年纪的人往往不大敢领教。就拿这首来说吧，一上来就是——
    
    如果让汽车返回
    
    就是一堆铁
    
    让铁返回就是石头
    
    什么话呢？稀奇古怪的。还说，高楼“返回”是钢筋水泥，再“返回”也是石头。那么，石头呢？
    
    如果返回就是火焰
    
    让火焰返回
    
    就是冰冷和沉默
    
    有点意思了。原来诗人是在回顾一个过程：从“冰冷和沉默”的混沌一片的苍茫宇宙，到火焰的熔岩冷却为矿石，再由矿石炼成钢铁，直到变成当今社会的象征高楼和汽车，人类文明发展进化的轨迹原来是这样的。只是诗人在倒着推算，在“返回”，在让我们清晰地看到并相信，高楼和汽车的源头实际上是“冰冷和沉默”。思考的广度和深度都非同一般。
    
    于是，我们的思路跟着诗人插上了“返回”的翅膀：繁华的南京路，往昔是“黑暗”；高耸的明珠塔，起源于“荒凉”；所有的“水”来自“梅雨”，并曾陪伴人们“流浪”；兄弟和姐妹的过去则是“哀叹”的“汗”和“心痛”的“泪”；就连如火的“青春”，不久前也曾纠缠在“饥饿和迷茫”之中。
    
    由此，一个让无数读者和听众共鸣的结论理直气壮地得了出来——
    
    所以，我们不想返回
    
    是啊，别小看了如今的“工地”和“玉兰花”，别低估了“陆家嘴”和“超速电梯”，这些同“微笑”、“爱情”和“阳光”紧紧连在一起的形象，组合成一条通向理想的“康庄大道”，如果“返回”，走回头路，将会是什么呢？
    
    不由得想起了另一首诗：流沙河写于1984年的《不再怕》。那年国庆游行的队伍中，北大学子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横幅，诗人以此为触机，一口气写了四段二十四句“不再怕”，写到了中国的知识分子、农民、学生、干部们，不再害怕过去所害怕的种种，其中也写到了张志新，而每段结束，都喊出了一句：“小平，您好！”
    
    二十多年来，在各种场合，这首诗我朗诵了多少遍已记不清了。每当读到这段的后两句时，我都会语气哽咽，泪充眼眶，因为，活生生的张志新同志的形象似乎又站到了我的眼前，她勾起了我太多的回忆和联想。那浓重的梦魇一般的黑暗岁月，那些岁月里一桩桩一件件如今已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当真逝去了吗？是的，历史的这一页确实翻过去了，而且，永远不许它再回潮了。仅就这一点而言，难道还不应当发自肺腑地高呼一声“小平，您好！”吗？难怪每朗诵到这里时，台下都以热烈的掌声来表示认同和响应。
    
    这两首诗的作者估计互不相识，写作的时间也隔了多年，但作品却是一脉相承的。《让我们一起向前》中所“返回”的，正是《不再怕》里当年人们所“怕”的内容；而如今之所以对这一切能“不再怕”了，也正因为人们不仅有了“不再怕”的愿望和决心，而且有了将它变为现实的有力保证。诗是高度凝炼的艺术，为读者提供了充分的思索和想象的空间。如今说，前首诗所提到的不想“返回”的“荒凉”、“黑暗”、“饥饿”和“迷茫”，或许还比较抽象的话，那么，当这些词语一旦在后一首诗里具体化为“穿小鞋”、“戴高帽”、“花瞎锄”、“书乱烧”，一直到“爱人民”会“被诬为右倾”、“国法”会平白无故地“被谁撕掉”时，“返回”就不只是“不想”，而且绝对应当是“不许”了。不许走回头路，返回是没有希望的！诗人用深沉的思考和赤诚的良知扣动了人们的心。该告别的日子，已逝去三十年了。当事者有的已经开始淡忘，更不用说那些未经历者，更是会把往事当作天方夜谭。但诗人，以诗的语言，抽象也好，具象也罢，把这一幕幕的景象又推到我们眼前，而且用坚实的哲理把它“包装”起来之后，你能不打从心眼里接受吗？
    
    “不景气”也好，“边缘化”也罢，诗歌，只要同时代，同人民，情感在一起交融，脉搏在一起跳动，生命力还是能旺盛地勃发的。“让我们一起向前”，倒退没有出路，诗歌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