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鱼是人的前辈。生命的走向是从水上到天上和地上的。人的到达要比鱼晚了许许多多年。柳宗元有首诗叫《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全诗所有的努力,看上去落实在了钓鱼上。其实,谁会在意钓上什么鱼呢?读它的人,是被一个姿态打动了,被一个柳宗元创造的姿态,一个安宁的姿态打动了。 鱼到底是人的前辈。鱼活得很简洁。它有口不说,只是喝水,清凉的水。它不眨眼,而且目不转睛,还乐意近视,不看四周。它就这样钝钝地生活着。它一定知道生命其实很渺小,微不足道。它反而放松了,活得很安宁。柳宗元的那个渔翁,为什么就很有名了呢?就因为那个渔翁还真看不成一个渔翁。雪让天地之间不见了人和鸟,冰天雪地是水的一部分了,那个静坐不动的渔翁,怎么看也就一条简洁的鱼了。杜甫晚年见到李龟年,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往事,只写了二十八个字。末一句只淡淡地说:“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最后几年,是在船上度过的。他上不了岸,因为到处都没人留他。好的诗人骨子里就是一条鱼。这会儿他就像回到水中了,冷暖只有自己明白,没什么能够计较的了。活在水上悲哀吗?杜甫到死没说。就像鱼一样,说是会叫的,我们都听不见。“鱼若多情难蓄泪,花为何物可逢春?”这两句是我读了“落花时节”后突然想成的。 鱼有数不清的形色。我喜欢的是常见的鲫鱼。它太简洁了,如果画它,只要几笔就神形俱备了。在一个电视片里,我看到鲤鱼“跳龙门”的情形。鱼是逆水而上的,到了这地方,总得冲上去。不管遍体鳞伤,甚至失去性命。当然也有取胜的,也就淡然前去了。人就不淡然了,说成了“跳龙门”。生命的走向是变成华丽和繁琐,就像会有“跳龙门”一说。鲤鱼只是比鲫鱼圆润些,我也喜欢。 我的老家在岛上,父辈跨过了海水,我生在了岸上。石禅是船民的儿子,生在船上。几乎就在他一辈,完成了从水上到地上的过程。从鱼到人,生命度过了难以计数的岁月,石禅只花了四十年。四十年前,他的父亲对他说:“鱼养活我家许多辈了,哪辈子可以养活鱼呢?”石禅说:“就从我这一辈开始吧!”后来他上了岸。画室里一个石槽,注满水,养着安宁的鱼。有年春上,在他那里赏画赏鱼,说到了这个故事,说要有个文字记载的,应命写下这阕《念奴娇》: 补天遗石,不参禅,也似芒鞋破钵。四十二年闲散久,修到丹青妙法。釉里红颜,绿中祖母,纸上留青涩。小僧伸脚,夜航船里神色。 竹笠雨蓑江湖,出没人烟外,零丁渔者。难得三生鱼活我,我活鱼儿可否?趁得天时,银钩收了,烂醉空蒙弋。俗家水墨,淡淡山雨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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