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也许是最早的艺术对象之一”──美国人类学家卡·恩伯夫妇小心翼翼地猜测道。这样的猜测当然不是毫无根据。人们在选择表现文化的对象时，最简捷的做法，就是把作为自然物的人体抽象化，表意化，为之添加某些象征性的符号，从而使自然的人转化为艺术的或审美（以及审丑）的人。
    
    这种“转化”的习俗，最早也许是从直接对人的身体进行涂抹装饰开始形成的。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从世界上一些土著民族的身上，看到某些诸如此类的原始习俗。那些经过彩色图绘的脸，可以把羔羊夸张成豺狼，可以把丑恶谬饰为秀美，其中最常见的，是对弱小的掩饰，对强劲的追求。京剧有脸谱，这是纯中国式的人体修饰的原始存绪。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最丰富多彩的变化集中在净角，也就是花脸的谱相上。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红色代表忠勇，黑色代表粗直，白色代表奸诈等等。凡此种种，无一不是力的象征──单一的或者复合的力。忠勇奔放者力，奸诈狡狯者何尝非力焉！大智方能大勇，过剩的智慧一旦从杯口溢出，遍地流淌的便都是狡狯了。二者之间，庶几相当，诚属被扭曲的力之一种。只不过对于狡狯，人类通常是以贬的方式对之加以证实和肯定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净角脸谱的丰富恣肆，对正反派形象施以同等的浓墨重彩，并不厚此薄彼，正是缘于人们对于力的全方位、多层次追求，按马克思的说法，这叫作将“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人们依据审美通感，把无法具象表现的力，与色彩一一对应起来，使之变得清晰可感，乃至成为一种程式、一条对人性进行归纳和抽象的捷径。
    
    我不太清楚近年来风行的紧身裤的源头在哪里，但对这种流行作用于人体修饰的生理意义，却不难凭借作为人的本能，嗅出其中的性意味来。
    
    无论男女，性征修饰并非从紧身裤开始，这当然毫无问题，但是紧身裤确实与强化性征密不可分，也是有目共睹。尤其女性，纤腰，丰臀，一双修腿亭亭玉立——假如一个女人事实上具有这样一些生理构造，紧身裤确实是绝佳的选择之一。它可以凭借紧身的优势，惟妙惟肖地勾勒出宇宙间最美妙的生命曲线，最大限度地烘托和张扬女性的性征之美，不必掩饰性感应区的挑逗作用，秀色之所以值得培育，就在于秀色可餐，如果取消了这层意义，女性的艺术品位岂不一无可观？
    
    遗憾的是，东方女性（也包括男性）中值得炫耀的双腿实在有限，纤腰丰臀易寻，唯独亭亭玉立的修腿难觅（幸亏还有高跟鞋和内增高鞋）。东方之腿与西方之腿比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臀塌腿短。以腿竞胜，这本来就不是亚裔黄种人的优势，套上紧身裤自然益发强化了这一劣势，反而弄巧成拙，陷入误区。流行所及，傻气必盛，以致满街春色皆抱残。
    
    人体修饰像一面镜子，折射出人性的丰富与微妙，被媚俗盲从搅起的滚滚红尘，裹挟着一干人众彼此模仿、互相拷贝，虽尽失自我而乐不疲，固无可理喻却势不可挡。以流行为美的心理定势，使人在赢得流行、自娱自乐的同时，也注定要失去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