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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镇守使命丧外白渡桥
日期:2009-03-15 作者:朱少伟 来源:新民晚报
郑汝成
陈其美

    经过精心维修的百年外白渡桥,在苏州河和黄浦江交汇处复位,并重现迷人英姿。作为老上海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与它相关的许多故事都长期流传于民间。其中,当年陈其美组织革命党人狙击上海镇守使郑汝成的秘闻,可谓惊心动魄。
    
壹  固守制造局
    
    袁世凯在北京攫取临时大总统职务后,为建立独裁统治全面改组临时政府,竭力扩充自己的嫡系,并对革命党人举起屠刀。1913年3月20日,根据他的密令,杀手在上海沪宁车站(今天目东路北火车站旧址)行刺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这种倒行逆施使舆论哗然,令民众震惊。
    
    孙中山迅速从日本赶回上海,主张武力讨伐袁世凯。他在同孚路(今石门一路)21号黄兴寓所召开紧急会议,与黄兴、陈其美等商讨策略,明确提出“非去袁不可”。
    
    为控制上海这个东南大都会的局势,袁世凯让郑汝成率领“应瑞”、“肇和”两舰,护送临时改编的海军警卫队1300多人搭乘轮船招商局的“新昌”、“安平”两轮南下,直驶黄浦江。
    
    郑汝成是河北静海(今属天津市)人,早年考入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1886年秋被马尾船政局选派去英国留学4年,回国后历任威海水师学堂总教习、北洋常备军军政司教练处帮办、海军处机要司长、海军部军制司长、烟台海军学堂监督等职;1912年上半年,曾任大总统府高等侍卫武官,成为袁世凯心腹;1913年初,被授予海军中将之衔。他在7月上旬抵达上海,立刻进驻江南制造局(今江南造船厂旧址),占据了军火库。
    
    随着“二次革命”爆发,陈其美担任上海讨袁军总司令,设司令部于南市,并在7月18日宣布独立。此时,上海讨袁军约有7500人;吴淞要塞司令姜国梁也投向革命党人,对进逼吴淞口的“飞鹰”号驱逐舰进行炮击。陈其美认为兵工厂是部队的命脉,希望通过“磋商”接收江南制造局。然而,郑汝成傲慢地加以拒绝,并命令士兵们抓紧修筑工事。袁世凯闻讯,马上任命郑汝成和海军总司令李鼎新为前敌指挥,与上海讨袁军对峙。郑汝成虽然扬言要与革命党人决一雌雄,却为防万一将指挥所设于黄浦江上“海筹”舰。
    
    上海商界害怕发生战乱,要求和平解决事态。据《民立报》披露,在7月19日,地方绅士李平书、王一亭去江南制造局面见郑汝成等,“告以上海刻下秩序不安,若再坚持,设有事端,商民生命财产势必糜烂不堪,务请顾全大局”,未获结果。第二天,李平书又邀请陈其美、郑汝成、李鼎新等在高昌庙自来水厂(今南市自来水厂)会谈,提出:“将制造局军火一并封存,等南北大局定夺后,再行办理。”郑汝成态度强硬:“吾等奉袁大总统之命来此保护该局军械,断难违命。”上海总商会见此情形,便发公函称:“全体开会决议,上海系中国商场,既非战地;制造局系民国公共之产,无南北争持之必要。无论何方先启衅端,是与人民为敌……”该信貌似中立,实际是转而向上海讨袁军施加压力。
    
    7月23日凌晨,陈其美指挥部队向江南制造局出击,激战一小时,攻入该局第一道大门。高墙内的敌军凭借有利地形和火力优势,固守第二道大门;郑汝成、李鼎新则让黄浦江上“海筹”、“应瑞”、“肇和”、“海琛”、“镜清”等舰集中炮火,进行猛烈轰炸。上海讨袁军的炮兵营被摧毁,死伤百余人,一下子失去攻坚能力。
    
    当晚,上海讨袁军再次向江南制造局东、西两侧进攻,一度突破东栅门,但仍被黄浦江上各舰的炮火击退,死伤600多人。郑汝成公开发出威胁:“如果陈其美不取消所设司令部,就炮轰南市。”陈其美为避免殃及无辜百姓,遂将司令部撤往闸北。
    
    面对严重挫折,上海讨袁军并未气馁,又相继向江南制造局发动了几次进攻,但终不能克。另外,郑汝成还故意向闸北炮击,使租界当局找借口派巡捕和万国商团进驻该地,从而逼迫陈其美把司令部迁至吴淞一带。
    
    7月28日,郑汝成因“战功卓著”,升任上海镇守使。不久,他率舰至吴淞口,与北洋政府海军部派来的海军陆战队会合。各舰环列江面,轮番猛轰吴淞炮台;海军陆战队也迂回江湾,从侧面进行袭击。上海讨袁军伤亡严重,只好放弃吴淞炮台,转移到嘉定,最终不得不解散队伍。陈其美先暂避租界,旋流亡海外,行前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会找郑汝成算账!
    
贰  肆虐上海滩
    
    郑汝成担任上海镇守使不久,兼任上海警备地域司令官、淞沪一带接战地域司令官、江南制造局总办,又获海军上将之衔,并被授权“指挥一切事宜”。他独霸一方,自诩“以力战而存制局,以声威而复淞台,邻省闻名,列邦喧传”,为所欲为,上海从此进入黑暗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
    
    为取悦袁世凯,郑汝成首先对上海民众在辛亥革命中取得的成果进行反攻倒算。很快,带有地方自治色彩的上海市政厅被改为上海工巡捐总局,观察使被改称沪海道尹,县民政长被改称县知事,各初级审判厅也全部被裁撤。
    
    随即,郑汝成疯狂追杀革命党人,到处张贴告示宣布“留藏匪类者,处死”,让军警在南市、闸北等地挨家挨户搜查;他对于藏身租界的一些上海讨袁军官兵,或与密探联手伪造函件诱捕,或收买流氓下毒手,后来又按照袁世凯的电令以“划分警权”名义满足租界当局的扩张要求,换取其帮助捉拿“国事犯”。1914年夏,范光启接受孙中山指示抵沪,在葛罗路(今嵩山路)设立机关,一面联络革命志士,一面说服驻军中有反袁倾向者作内应,准备攻打上海镇守使署;不料,该行动为郑汝成侦悉,范光启在机关起草军书时遇害,受牵连的200多人也都被枪毙。在这个袁世凯亲信坐镇上海期间,报纸上不断登出“破获乱党机关”、“乱党分子被正法”的消息,惨遭杀戮者数以千计,以致老百姓中流传这样的顺口溜:“镇守使署是鬼门关,党人一去不复还。”
    
    1915年5月9日,袁世凯接受日本政府最后通牒,承认耻辱的“二十一条”,并加快恢复帝制的步伐。在群情激愤之中,郑汝成却指责反日爱国运动是“煽惑滋事”、“要挟政府”,叫嚣愿“以一身独当东南各省反对之冲”。5月24日,上海各团体近万人在南市举行大会,强烈要求抵制卖国条约,他派军警到现场进行镇压;第二天,市民们仍聚集开展抗议活动,他再次派军警前往“弹压禁阻”。
    
    匿居上海的革命志士曾多次秘密商议,想除掉这个血债累累的家伙。其中的杨殷血气方刚,决心不惜牺牲自己,为民除害。在同仁们的配合下,他仅用数日就摸清郑汝成出巡的规律。有一天,他化了装,腰间揣着炸弹,耐心守候在一个路口。当郑汝成在卫兵簇拥下穿过马路时,他果敢地掷出炸弹,霎时一声巨响,尘土飞扬。他趁乱躲进附近的理发店,见郑汝成只受了点轻伤,颇为遗憾。郑汝成为之胆战心惊,此后再也不敢招摇过市,耀武扬威。
    
叁  血溅豪华车
    
    1915年秋,陈其美奉孙中山之命潜回上海。10月29日,他设机关于法租界环龙路渔阳里(今南昌路100弄)5号,筹划在沪发动起义。
    
    此时,郑汝成号称拥有“精兵十万”。陈其美分析情况后,决心设法铲除他,这一是为去掉严重的军事威胁,二是为替昔日攻打江南制造局而牺牲的革命党人报仇。
    
    不久,陈其美得到一个消息:在日本大正天皇即位之日,日本驻沪领事馆将举行招待会;郑汝成是地位显赫的上海头面人物,以前又曾随使考察日本海军,接受了旭日中绶章,肯定要亲往致贺。他觉得必须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便立刻在渔阳里机关召集骨干会议,布置迅速物色一批机智灵活、精于射击的敢死之士。
    
    11月9日,陈其美在萨坡赛路(今淡水路)14号寓所与杨虎、孙祥夫等共同进行周密部署。大家商定,明天让那些被选中的敢死之士分组埋伏于郑汝成可能通过的路段,见机行事。因外白渡桥是从沪南去苏州河北岸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必经之处,所以这里的狙击由孙祥夫指挥,机关人员周淡游协助、尹神武策应。陈其美意识到此事绝不能有失误,一旦打草惊蛇,后果难以预料,便于当晚专门召见枪法娴熟的王明山、王晓峰,两人的原籍分别为吉林和山东,都是在赴浙经沪时为他所留,并安顿在宝昌路(今淮海中路)宝康里。陈其美说:“欲在沪发难,必先杀郑汝成,故杀郑既所以倒袁,亦既所以存民国也,二君之意若何?”两人毅然表示一定会在外白渡桥干掉郑汝成,并异口同声道:“堂堂七尺之躯,献之于国矣。”
    
    再说郑汝成,虽然把上海镇守使署设于江南制造局龙华分局(今龙华路2577号),却常待在江南制造局,因风闻革命党人绝不放过自己,整天不敢离开戒备森严的办公室。当他在灯下端详着手上的日本驻沪领事馆请帖,不禁左右为难:如果推辞,既有失面子也违背老袁旨意;要是去了,则可能会遭暗算回不来,到底怎么办呢?一边的副官见状,出了个主意:“黄浦近在咫尺,大人何不走水道?”郑汝成拍了一下桌子:“此举堪称出其不意,试看乱党奈吾何!”那副官闻言连忙去安排。
    
    11月10日上午,各行动小组都进入指定地点。王明山怀揣数枚炸弹、王晓峰腰插两支驳壳枪出现于苏州河畔,混杂在川流不息的行人中间。郑汝成身穿佩戴多枚勋章的海军上将礼服,悄悄乘汽艇来到附近码头,然后不动声色地钻入一辆黑色豪华车,前往日本驻沪领事馆招待会会场。中午时分,郑汝成的车缓缓驶上外白渡桥。王明山确定目标,立即扔出一枚炸弹,但因用力过猛没投中。司机见事不妙,慌忙猛踩油门,企图加快速度逃跑。王明山盯住不放,赶紧丢了第二枚炸弹,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车尾被炸坏。王晓峰乘势冲上去,举起驳壳枪连续射击,使郑汝成脑浆迸裂,马上殒命。两人见郑汝成已死,放声大笑,从容被捕。
    
    在刑讯中,王明山、王晓峰镇定自若,慷慨陈词:“郑汝成助袁世凯叛反民国,余等为民除贼,使天下咸知吾人讨贼之义,且知民贼之不可为。”当法官追问主使者及同伙时,两人一口承担:“事之始末,皆余二人为之,勿妄涉他人也”;而且,还自豪地说:“吾为祖国立一大功,虽死无憾。”12月7日,两人就义于江南制造局西炮台。
    
    袁世凯获悉悍将郑汝成一命呜呼,感到十分震惊,辍食终日以示悲哀;接着,下令追封郑汝成为一等彰威侯,把天津小站练兵营田3000亩赐给家属,又拟在上海及其故里建专祠祭祀。以大总统身份对部下封侯,简直不伦不类,弄得相关机构一时无从援例办理,因而《申报》一针见血地揭露这实际是“表示实行帝制之决心”。
    
    袁世凯为加强防务,随即裁撤上海镇守使和松江镇守使,另设松沪护军使,并增派北洋军第十师驻扎上海。尽管如此,革命党人仍在上海坚持斗争,拉开了武装反对恢复帝制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