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能让中国的年轻学者深入地了解法国人的日常生活,领馆决定让我们分住在里昂不同的人家。由于是随机分配,就有远近的区别,领馆的人于是安慰我们说:各有各的好处,近的呢,可能窄巴点,但在市中心比较方便;远的呢,路上得花点时间,但一般住得很宽裕,说不定还有大花园和游泳池……
就这样,我分给了里昂的一户姓沃叶塔的人家,从邮政编码上看,他们是001,应该就住在市中心,也有同事被分在邮编100的人家,于是11月的大冷天,她带着墨镜、泳衣和防晒霜,兴冲冲地就从上海飞过来了,把我们嫉妒得够呛。
里昂的市区跟上海比起来,一点也不算大,我来的季节又是景色最美的时候,到处古典迷人,仿佛印象派的油画。男主人布鲁诺把我从车站上认领了回去,车没开出多久,爬了个坡,他就说咱们到红十字区了。
我的心立马凉了一半: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法国的贫民窟吧?要不那些墙上咋给涂成乱七八糟的那样?还有些奇装异服的人在那里晃来晃去……车停好后,还得两个人一起抬着我那特重的30来公斤的大旅行箱沿着石阶搬上去;而且他家那幢公寓楼,看上去又老又旧,起码能有好几百年的岁数,还没有电梯,把行李搬上四楼后,我简直要断气了。
门铃响过,女主人玛丽波尔和他们16岁的老猫邦迪迎出来。走进房间,我这才松了口气,这套老公寓可能有200多坪,四个房间一个起居室,层高足足能有5米多,所以进门处还搭了个空中楼阁,成了全家人的工作室。就是家里的桌子椅子沙发以及盘子碟子刀叉,看上去太旧了,可能好几辈都没舍得重新买……不过,能分在市中心,还不用睡沙发,还有咱自个的单间,真是不错呢!
谁知道,很快就乐极生了悲。里昂许多公寓的厕所和洗澡间是分开的,所以房东家就有两个厕所两个洗澡间和一个洗衣间。我到的当天半夜,睡到迷糊时忽然想用厕所,凭着白天对房子的依稀记忆,在那么多门里吱吱咯咯地推开了一扇,按开了灯。
这厕所里咋这么多书架?咋还有人在打呼噜?
我正在纳闷着呐,里面的呼噜声一下子就停了,改成了尖叫声!把我给惊得,一时连法语的“对不住啊”也想不起来啦,因为那句话长而且拗口,只好连连说那个短点且记得住的:“打扰一下,打扰一下”,然后迅速逃回自己屋。
天亮后才好容易闹清到底哪是哪,也才知道,原来昨晚当成厕所的,是同样租住在这儿的一个美国胖孩子的房间。法国很多人家,当孩子们长大成人搬出去后,就会出租他们的空房间。里昂这里有法国著名的大学城,由于布鲁诺和玛丽波尔都是知识分子,就特别愿意接待交换学生和学者,一来可以弥补孩子们离去的落寞,二来可以交流不同的文化。
说到交流文化,第二天我们几个同事去拜访里昂二大的一个老教授,他告诉我,红十字区那里的老公寓,在几个世纪前都是丝织厂,它们往往有高高的天花板和大而敞亮的落地窗,这样才能安放巨大的机杼,织工们也才能就着明亮的光线,看清丝绸上的每一条经纬。如今这一带是知识分子、艺术家、雅皮士、画廊以及酒吧的聚集地,是整个里昂最古老最IN也最贵的地方。
我于是想起了那些涂鸦,那些古怪的人,那些吱咯的门,那些旧家具和旧刀叉……我还想起布鲁诺和玛丽波尔说要带我去做客的一家朋友,当时我还替那家人好一顿心酸,因为听说他们住的是由老打铁铺子改的房子,里面堆满了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破铜烂铁……
原来法国人这么喜欢老东西,原来住豪宅并不算什么,能住博物馆里才够牛。虽然咱住的地方没泳池,也没花园,可是有历史啊,这样想想,心里也就平衡了。
和老教授的交流结束后,我那给分在邮编100的同事终于来电话了,带着哭腔:“我还在路上呐,太远啦,被忽悠了!这家既没游泳池也没大花园,困难着呢,只有一室一厅,说是让我住阁楼。墨镜泳衣防晒霜,全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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