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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念J.S.P.的书房
日期:2008-01-04 作者:董桥 来源:新民晚报

    荷兰女艺术家Irma Boom设计装帧的一部新书《Sheila Hicks:Weaving as Metaphor》得了德国莱比锡书展金奖章,大会表扬她做出了世界上最美丽的书:“The Most Beautiful Book in the World。”这本书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在纽约跟Sheila Hicks的纺织品一起展览,得过好几项奖状了。我只在美国报上看了这部书的照片,很现代,现代得像一本上市公司的年报,丝毫不带书卷气。这位女艺术家在阿姆斯特丹设作坊,设计的书都花了心血,有一本书的书页边缘听说左翻浮现一朵郁金香,右翻露出一首荷文诗。
    
    她的事业让我想起英国十九世纪工艺美术家William Morris,想起Kelmscott Press,想起电子的年代里难得她还关心书籍装帧的求新求变。莫理斯是社会改革家,是社会主义信徒,他憎恨工厂大量制造工艺产品,一心致力重整传统手艺价值;布姆小姐毕竟比莫理斯幸运,不必背负十九世纪知识分子的许多包袱,她的艺术纯粹是她的叛逆的宣泄也是她的生意的应对,可以偶尔因袭传统偶尔摒弃传统。可惜我没有兴趣要她做的香味书籍,也没有兴趣要她不印页码没有索引的书。我只同意她说的一句话:“At a time when the Internet is so powerful,making books is more and more important”。
    
    那天,打电话提醒我看报上布姆小姐得奖消息的是新加坡老朋友罗门。罗门和我几乎整个七十年代都在伦敦谋生读书听音乐逛旧书店。那是拮据而快乐的岁月:买到一本private press的旧版好书,伦敦天色再灰再冷我们心中总是一片春暖;捡到一两款MarkSev-erin的藏书票,街边小食店的下午茶绝对比Savoy香甜;买不起findbindings,泡图书馆玩赏老世纪一些皮面老书竟也仿佛消受了一段欢愉的婚外情。一九七八年一个偶然的机缘,罗门和我在英国藏书家J.S.P.的书房里见识了五千多部皮面精装的历代传世经典,有的是原装,有的是重装。十九世纪英国书籍装帧巨匠Joseph Zaehnsdorf装帧的名著少说也有几百部,他的儿子William Zaehnsdorf继承父业活到一九三○年,J.S.P.跟他交朋友,交给他装帧的书听说也不少。罗门和我在他的书房里消磨两个多小时,听他说皮革说装帧说纸张说书瘾,我们访书读书藏书的情趣从此染上了一层古籍封皮的古色和古香。
    
    隐约记得那所老房子在Hamptead Hill Gardens。进门过道墙上挂着一套十张工笔花卉老版画,登上客厅迎面是三幅尺寸相同的人物油画,仿十八世纪英国画家Haydon的画风,彩色沉穆,情韵古雅。一堂桃木古典家具配上大大小小的皮面沙发,柔黄的几盏壁灯一照,木色深幽,皮光润亮,那是最名贵的闲适了。是罗门的美国朋友Suzie带我们去的。她说她来英国求学第一年寄宿在这位父执的这所广厦里,第二年搬出去住了半个学期又搬回来:“这里有最慈爱的老人,最渊博的书房,最甘香的厨娘,”苏丝说,“他们惯坏了我!”
    
    J.S.P.跟罗门谈起战前新加坡的许多往事,说他从前在马来亚投资过橡胶园。他问我香港罗便臣道何生记杂货铺还在不在,说是五十年代他住过罗便臣道,他的家族生意在香港开过分号。“我喜欢马来亚的树林,喜欢香港的半山,”他拍拍罗门的手背说,“新加坡我只喜欢Raffles饭店酒保调的马提尼,跟我调的这几千部藏书一样讲究。那是艺术!”
    
    书房里的藏书分类整齐:十七、十八世纪文史、政治、传记之外还有一批垂钓指南和园圃览胜;十九世纪文学名著每一种都有好几个版本,一个作家一个颜色的皮面烫金装帧;藏书界归为modern first editions的名著要哪一部他有哪一部,作家签名本尤其又多又精。“我喜欢SirArthur Conan Doyle的福尔摩斯探案小说,”他说。“他的所有著述我全收齐了。他的英文真好。”好莱坞拍过好几次电影的《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他认定是柯南道尔最好看的小说。一九五九年拍的那部片子我在台湾读书的时候看过,原著倒是听他说了才到图书馆找来读的。J.S.P.收集英国著名老杂志《The Strand Magazine》全套,一律重装封皮,连载《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那几期的重印再版他都有:“追看故事的人抢购杂志!”
    
    书房里所有柯南道尔的书全部是小Zaehnsdorf精心装帧,我当时当然没有料到漫漫二十九年之后我在香港庄士敦的旧书店竟然遇到了小Zaehnsdorf装帧的另一部《Baskervilles》。是一九○二年初版第一次印刷,第十三页第三行的“your”误植为“you”:那是当代版本学家都注重的错体,第二次印刷改正了。这部书选皮考究,手工考究,封面内页下端一行烫金小字“BOUND BY ZAEHNS-DORF”,字体尺寸跟J.S.P.书房里他装帧的那些书一个款式。我在电话里告诉罗门说我忽然想起J.S.P.年轻的时候长得一定跟小说里的Sir Henry Baskerville一样英挺。“听苏丝说老先生七年前去世,那批漂亮的书早就散到美国去了,”罗门说,“儿子孙子没有一个爱看书,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