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一巴掌
建国爹要走了。
何建国给爹收拾了两大提包的东西,大部分是一些旧衣服,其中大部分是小西从她妈家拿回来的,他家的旧衣服早给老家人拿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一箱子雪碧,也是小西从她家拿来的,她妈医院春节分的。
那六万块钱的事,到此刻还没有最后定夺。他跟父亲说的是,他跟他媳妇谈;跟小西说的是,他跟他爹谈。两头糊弄。他们俩给他的最后期限都是,建国爹走前得把这事定下。他定不下。只有想法子不让这两人在最后一刻碰面,碰面必要谈及此事,一谈必得摊牌。他怕摊牌。只得又两头糊弄,跟小西说他爹走不用她送了,他一人去就行;跟爹说小西工作忙,不能回来送他了。
顾小西却来了,专程从单位赶了回来。他们打车去的北京站。是小西的建议,说钱她出。一路上何建国心惊肉跳,竖着耳朵听他俩说话,然而,一路无战事。出租车在北京站路对面停下了,剩下一段不近的路需要步行,其中包括一个过街天桥。过天桥时何建国因东西太重加上上桥,累得呼呼地喘。爹心疼他,说放下东西歇会儿吧,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没想到就是在这一会儿的工夫,老婆和父亲交上了锋。
顾小西在建国爹坐下摸出烟卷点火的时候,她来到了建国爹面前,站住,直视着建国爹的眼睛,说:“爸,谢谢您想着给我们盖房,但是我们用不着,盖了也是浪费,我们不要。”
建国爹不想直接跟儿媳对话,转看儿子。那目光有着千钧之力,压得何建国不得不铤而走险。“什么话!老家儿给盖房哪有不要的理儿?”
建国爹松口气,满意地使劲儿点头,可惜小西根本不看他,只轻蔑地看何建国一眼,扭头就走。要说的话已经说了,没必要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何建国去追小西,他爹在身后紧着嘱咐:“好好教育教育她。媳妇不教育不行,由着性子惯不行,惯长了惯出毛病来,她能给你上房揭瓦!”何建国答应着飞奔而去。
在天桥的尽头,何建国追上了小西。这个距离在他爹的视线之内,听力之外,使何建国可以放心地对小西畅所欲言。“小西,对不起……这次就算了,就算你给我个面子,给我个面子还不行吗?”
“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领着一堆人来找我妈看病,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有,我妈二话不说,那么忙那么累,带着他们跑上跑下;说要住咱们家里,我立刻腾地儿!”何建国连声说“知道”,顾小西问:“那你还想让我怎么着?”“那房就要了吧。”“钱呢?!”何建国不说话了……
建国爹坐在雪碧箱子上,踏踏实实等。抽完一根烟的工夫,儿子媳妇肩并肩过来了。媳妇的脸色不错,看样子谈得挺好。建国爹心想,好了就好,他就不说什么了。年轻人嘛,都有个犯错儿的时候。这工夫,小夫妻俩来到了面前。“爸,”儿媳妇脸上堆满了笑,“我和建国说好了,那房,我们不要了。”
建国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儿子,儿子居然点了下头。建国爹吃惊,继而愤怒:“不要也中,钱得出!”
小西也愤怒:“为什么?”
“为什么?”建国爹一字字说,“因为我们生了他养了他!一家子省吃俭用,供他一个读书!噢,他出息了,进城了,就可以不管爹娘不管家了?”
“他怎么不管你们了,你还得让他怎么管……爸,您要的太多了,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建国爹不想再跟儿媳妇说话,他转看他的儿子。“爹,”儿子话说得很艰难但是很清楚,“爹,我,我们现在确实是有一点儿困难……”
建国爹全身哆嗦起来:“你,你这个儿子,我算是白养了你!”“合着您养他就是为了吃他啊!”小西挺身而出,“爸,别动不动就说你们如何如何生了他养了他,这些都是做父母的起码责任,他哥哥您也该供他上大学的,您没这个能力供他您应该为此感到惭愧才是!”
这之前,何建国立场一直在妻子这边。是在小西提到了他哥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又被那种熟悉的惭愧和忧伤紧紧攫住……那边顾小西还在说,但他已经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了,心疾跳,血沸腾,耳朵里头嗡嗡作响。他走到她的对面,对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出手,就是一掌。小西呆呆看他,眼睛里只有意外只有惊诧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北京的春风呼啸而过,鼓动着地上的塑料袋随之起舞……
父子二人向北京站走。儿子刚才的孝顺举动使他欣慰,但同时也令他不安、难过,为儿子难过。如果媳妇为这事跟儿子较起真来,儿子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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