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报记者殷玉生

    时间：2006年10月21日至10月27日

     背景：2006年10月9日朝鲜进行核试验震惊全世界。从10月14日联合国一致通过决议制裁后，朝核危机似乎愈演愈烈。朝鲜是否要坚持进行第二次核试验？国际社会对朝制裁如何实施？在这个危急时刻，早报记者进入朝鲜，试图探究这个神秘之国的真实现状。

    夜行咸镜山脉

    2006年10月21日，朝鲜北部边境。北京时间刚过下午4时半，天已经黑透了。下着小雨，没有星星和月亮，周围甚至没有一丝亮光，只能隐约看到黑黝黝大山的剪影。车灯划开树木，一辆孤独的大客车蜿蜒颠簸在一条砂石路上。车上，李青松抬起手腕，把新买的电子表调整为朝鲜时间:晚上5时45分。

    李青松是黑龙江人，在中朝边境的珲春市开了几年出租车，刚刚应聘到朝鲜罗先市的一家中资公司做朝语翻译。与李青松同行的还有朴春姬，也去同一家公司做翻译。虽然同为鲜族，而且在朝鲜边境生活了很多年，但他们都是第一次到朝鲜，过境的时候，因为邀请函复印件的字迹不清楚还出了点小小的麻烦，幸亏两人朝鲜语很好，经过与朝鲜官员沟通，问题很快解决了。

    朝鲜刚刚进行了核试验，正在受到国际社会制裁，为什么选择这时候去朝鲜？李青松说，核试验应该不会影响到中朝的贸易吧。

    大客车就行驶在朝鲜境内，穿行在咸镜山脉里，100多公里外的正前方，就是不久前核试验的地点咸镜北道花台郡。所以，早报记者对他们这么大胆的言论非常吃惊。身处神秘的朝鲜，何况，早报记者身边的座位上，就坐了一位人民军士兵。

    这辆跨国大客车每天一个来回，从中国的珲春市到朝鲜的罗先市，是中朝之间的主要公共客运交通工具之一。10月20日，在珲春出发时共有7名乘客。21日是周六，人多一些，有17人。过境后，又有几人搭乘，客车上基本坐满了。

    那位人民军士兵是从口岸上的车，当时，他想坐到李先生旁边的空位上，但李先生示意有人，他就很老实地站在一边。早报记者拿起旁边座位的提包，请他坐下。他并不与车上的乘客交谈，甚至眼光都不与他人交汇，请他抽烟的时候，他拿一根点上，羞涩地笑一笑。

    李先生说，别理他，他们不允许乘这趟车，他是蹭的。

    车上的中国人大部分都在朝鲜做生意，而且基本上是赚钱的。王先生准备在朝鲜建一个木材加工厂，这次已经是一年内的第五次考察了，他说，朝鲜木材特别便宜，但不允许出口，所以只有直接在朝鲜加工，本来现在厂子应该建起来了，但朝鲜核试验了，他再来看看情况。

    大客车的灯光划过路边树立的几根粗大水泥柱子。这是路障，水泥柱子有两米多、高半米粗，但根部却很细，用一个楔形的支点顶住，当战争爆发时，一个小孩就能把水泥柱子放倒，截断道路。

    在朝鲜境内行驶一个多小时后，大客车停了。黑暗中，几个人推着小车走过，有手电筒的灯光晃动。能看到几栋楼房的黑影，零星有几扇窗子闪着昏暗的烛光。这就是朝鲜的先锋郡了。

    罗先市由罗津区和先锋郡组成，1991年12月27日被提升为直辖开放特区，与中国辽宁丹东鸭绿江对面的新义州和与韩国相临的开城并列朝鲜三大特区。

    下了几个乘客后，大客车继续前行，又驶入黑暗中。这一段路好多了，虽然仍旧坑坑洼洼，但到底是柏油公路了。

    过了先锋，大客车又在几个有灯光的地方停了几次，下了几个人。路过影影绰绰的一片建筑，李先生告诉记者，那就是朝鲜著名的胜利化工厂，该厂于1968年建立，由金日成亲临选址，但因为俄罗斯拒绝免费提供原油，已经停产最少8年了。几天后，早报记者特意在一个下午去眺望胜利化工厂。厂子的规模相当大，烟囱高耸，管道交错，约二十个银色的巨型储油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过，晚上这里同样没有一丝灯光，与黑暗的夜色几乎分辨不出来。

    地图上看，这趟客车从中国吉林省珲春市出发，从圈河口岸的元汀桥跨过图们江进入朝鲜后，基本上沿着朝鲜的东海岸一直南行，左边是日本海，右边是咸镜山脉。

    大客车的终点在罗津城市中心，如果继续南行100多公里，就会到达朝鲜进行核试验的咸镜北道花台郡。不过，即使在平时，罗津也是中国人从这个方向允许到达的朝鲜最南端。

    罗津市中心同样是一片漆黑，早报记者和李青松翻译一起向一处亮着灯光的房屋走去。第二天才发现，我们走过的是一个大广场，纪念碑高耸，“二十一世纪太阳金正日万岁”的标语牌赫然挺立。

    中国客商在朝鲜

    翻译李青松和朴春姬应聘于位于罗津港口附近的一家海产品加工厂。8月22日，李青松和朴春姬一到厂里，马上被分别派到鱿鱼丝车间和鱿鱼板车间上岗。

    这是家中国独资企业，规模很大，正是紧缺人手的时候，李青松在等待分配工作的时候，看到徐厂长与朝鲜派驻的工会主席金同志协商:“答应提供的150名工人能不能今天就来50名？”据公司的高老板介绍，该公司1995年建立，投资了几千万元，中国员工约20多名，朝鲜员工现在有200多人。

    像高老板这样在罗先进行海产品加工和贸易的中国人有很多。1998年来到朝鲜的林先生在罗先开了一家饭店，但目前的主要业务是做海鲜出口。

    

    老人参加朝鲜人民军的时候25岁，现在应该有80多岁了，谈到家乡，谈到核实验，他也是淡淡地说:有了原子弹，美国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他告诉早报记者，10月22日他向韩国发货"鸟贝"8吨，按每吨利润200元人民币算，仅此一项当天获利1600元。

    此外，朝鲜的大海蟹、明太鱼，以及海螺、扇贝、鲍鱼、海参等品质都非常好，是出口的拳头产品，目的地大多是中国大连和韩国。26日，记者看到高老板在催促员工:"发往北京的'毛蟹'快断货了，赶快收去。"

    除了海产品，朝鲜的蘑菇、山野菜等山珍也大量出口。程先生经营蕨菜业务已经8年了，每周都要向韩国发货，他说，罗先港至韩国的货运航线非常繁忙，都是中国船，有时候每天发100个集装箱，货主都很难抢到手。

    罗先市人口15万，常住的中国人达2000人。罗先进行经营活动的"会社"约1000个，中国人独资或以合资、合作方式参与经营的据说达到四分之一。

    中国人在朝鲜经商有很多困难。比如，多次往返的证件办理手续相当烦琐，而且不容易批准，大部分中国人获得的都是在朝鲜停留一个月的邀请函，也就是说每个月必须返回中国一次。早报记者在10月27日离开朝鲜的时候，同车的就有多位手持自己邀请自己的邀请函回国"度假"。

    而电力紧张也是个大问题。早报记者后来住宿的"三兴宾馆"每天至少断电十多次，每次两三分钟。那是宾馆自己的发电机和"国电"进行切换--有"国电"时候用"国电"，一停电马上用发电机顶上。

    早报记者在海产品加工厂见到多台发电机和变压器，徐厂长告诉记者，该厂前前后后配置了5台变压器和3台发电机。负载不同的变压器是为了应对朝鲜不同的高压线路，而功率不同的发电机则是适应不同的生产需求。就在记者到达朝鲜的21日，该厂新架设的6600伏高压线路由于"缺项"而再次停用，为了架这条线路，耗资约50万元人民币，正常使用了3天。而一台大功率发电机一天一夜耗费柴油2吨，每吨柴油当地价格为820美元。

    大连的宋先生到罗先考察糖果项目，也认为最大的障碍在于电力。糖果厂的规模难以承受自己发电的巨大成本。

    中国商人还头疼朝鲜的政策多变。比如某种货物临时被决定不让出境，答应的优惠政策实施时推三阻四，而几乎每个中国商人都有卖货给朝鲜人却收不到款的遭遇，现在形成了习惯，即使很低额的交易，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人力成本则是当地最大的优势。招收工人必须通过所属"会社"的工会，"正式工"每月大约向工会支付人民币100元，在当地已经是非常令人羡慕的工作了。在一家中国独资企业的门外，朝鲜女孩小林用不很流利的汉语自豪地对早报记者说:"我是这样的姑娘。"

    中国人在罗先市最红火的年代是2005年前。当时香港英皇集团在琵琶岛开办的赌场非常火。2004年底，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交通运输管理处处长蔡豪文挪用公款到朝鲜赌博案发，中国全面治理官员到此赌博，英皇酒店从此没落。10月26日的琵琶岛，仅留的看门人告诉早报记者，英皇酒店全面停业了。回忆起往昔时光，看门人说:"当时我们员工就有四五百人，你说客人有多少？！"

    在罗先的"超级市场"，除了蔬菜等农产品以及海鲜，从电视、自行车到打火机等小日用品，几乎所有商品都来自中国。

    开了一家商店的赵先生告诉早报记者，前几年家用电器非常好卖，如电视机和VCD/DVD机，但近几年管理严格了，家用电器就比较滞销，"上个月我进了几十台VCD，必须全把射频头去掉，我拿把螺丝刀一台台地拆，可把我累坏了。"去掉射频头是为了避免一家看"非法内容"的同时，别人也能收到。罗先市2004年在大街上公开宣判的犯人里，就有偷看韩国DVD内容的人。

    赵先生的商店里现在主要商品是服装和鞋帽和日用百货，他说，刚来朝鲜的中国人大部分是做服装鞋帽和日用百货起家的，当时来自中国的日用商品来一批卖空一批，生意非常好做，现在做这个的多了，利润低了。他说，朝鲜人买服装除了要价格低外，还看中实用性，太花哨的东西是没人要的。

    中国的商品的销售范围并不仅仅局限于罗先地区，而是通过罗先的"超级市场"销往朝鲜全国。

    不过，朝鲜的核试验及后续引起的国际制裁已经触动了中国商人的警觉。虽然目前本地的中朝贸易情况尚未有任何变化，但好多人开始未雨绸缪了。做海产品加工贸易的高老板开始把一些闲置的设备运回国内，考察糖果项目的宋先生准备明年夏天再来考察，等朝鲜局势明朗后再做决定。

    翻译李青松和朴春姬在海产品加工厂试工三天后选择了回国，他们说，这样的工作环境和生活条件，每月1000元的工资划不来。

    路遇核试爆庆功会

    10月27日，朝鲜罗先市的街头格外热闹。从当地时间中午1时左右，就有人聚集到被称为"太阳像"的金日成巨幅画像前的广场上，男人基本是西装领带，而女人则穿着鲜艳的朝鲜民族服装--一位"阿妈妮"告诉早报记者，他们在庆祝朝鲜10月9日成功举行了核试验。

    当天上午，罗先市大街小巷的高音喇叭和宣传车已经开始响起:为庆祝具有历史意义的核试验成功，平壤和各道纷纷举行军民大会，罗先市的军民大会将在当日举行，"各地会场处处是军民们庆祝民族大喜事的欢乐与激情，团结一致战胜敌人的信念和先军的威力，显示了最强大的国力，充满了民族的优越感和自豪感。"

    早报记者在罗先市看到，一小队一小队的朝鲜市民汇集到大路上，整队待发。旁边的中国人告诉早报记者他们都是各个"会社"的职工。大街上虽然人很多，但并不嘈杂，盛装的年纪大些的"阿妈妮"大多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年轻的穿职业套裙的女士和穿黑西装的男人都比较安静和沉默。

    早报记者请几位穿朝鲜民族服装"阿妈妮"合影，她们高兴地答应了。但当请另外几位合影时，却被其中一位"阿妈妮"阻止了。

    朝鲜举行核试验是10月9日，为什么到将近20天后的27日才举行庆祝活动？早报记者问的几位朝鲜人也说不清楚，只是简单地说:"昨天，平壤庆祝。今天，罗先庆祝。"

    因为核试验属于政治问题，在早报记者几日的私下接触中，普通朝鲜人基本不愿意和一个外国人谈这个问题，帮记者翻译的中国人也不太愿意触及，但如果"无意中"提到，朝鲜人一般都是一副很兴奋和幸福的表情:"我们赢了！""全世界都怕我们！"

    在一个工厂里，一位朝鲜老人谈到，他的家原来在图们江对岸的中国延边龙井市，1945年随朝鲜人民军解放朝鲜，就再也没有回去。老人的家乡离罗先市直线距离也就100公里左右，他说，还有亲戚在中国，也联络过，但他从来没回家看过。

    老人参加朝鲜人民军的时候25岁，现在应该有80多岁了，谈到核实验，他也是淡淡地说:有了原子弹，美国再也不敢欺负我们了。

    一位朝鲜官员对早报记者说:"因为美帝国主义的敌视，朝鲜正在进行苦难的行军，确实还有一些不够好的地方，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